本文独家供给《中国社会消息》杂志(2008年第8期) 搜狐博客网络首发
【人物志】岳南,中国举证文学第一人.1962年生于山东诸城,1991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现居北京.主要作品有《回生的军团》《风雪定陵》(合著)《西汉亡魂》《日暮东陵》《寻找"北京人"》《李庄旧事》《陈寅恪与傅斯年》等.其中十余部作品被译成日、英、韩、德、法、意等国文字出版,并受到广泛关注与赞美.2000年夏,曾担负中国中央电视台"老山汉墓考古挖掘现场直播"嘉宾,因正确断定出老山汉墓墓主身份和两千多年前被盗过程的细节,惊动一时.
岳南:大师之后再无大师
英国历史学家赫b乔b韦尔斯(H.G.Wells.1866-1946),在其著作《世界史纲》中谈及中国唐初诸帝时期的文化腾达时,既满怀景仰又充斥怀疑,仿佛如此辉煌残暴的文化气象有些天方夜谭.让人快慰而刮目的是,多年来,岳南始终以谨严讲究、处处有典的立场书写史著,为读者在古今交错与中外错综的叙事宏构里重现古帝国文化,其考古系列作品在破解乔氏心中疑团与看似神话的道路上做出了开创性奉献.
最近,岳南再度以新作《陈寅恪与傅斯年》震撼文坛,并在坊间失掉诸多好评,学术界发出了"回到傅斯年时期"的呼声,网络上则引发"大师之后再无大师"与"巨匠之后还有大师"的剧烈争议.八月骄阳如火风灼人,这位从事写作生活二十余年,低调而传奇的考古文学作家,在家中接收了本刊特约编缉的独家专访,首次浮出水面,公然解密本人.
对陈寅恪与傅斯年情有独钟
吴怀尧:说起岳南,很多人津津有味的是你初登文坛便出手非凡,十多年前,你创作生涯中的长篇童贞作《风雪定陵》出版即引赞叹,你也一举成名,而当时你还是解放军艺术学院的一名学生.这部作品在台湾出版后获得1996年《中国时报》十大好书奖,与王安忆的《长恨歌》同时获奖,在那块倾心文化的岛屿上备受推重,一时家弦户诵;继之又被美国《世界日报》评为年度华文最佳非虚构文学作品,其经历与情形与王小波的《黄金时代》颇为类似.在谈其他的问题之前,我生机你或繁或简的讲点个人经历和家庭背景,这对于那些不懂得或想了解你的读者,相信会有所辅助.
法门寺地宫发掘现场
岳南:我的个人经历和背景都比较简略,1962年农历12月诞生于山东诸城县贾悦镇一个有着三道小河穿梭、号称"西伯利亚"的偏远村落,在村庄和镇上完成了小学与中学学业.1979年高考落榜后回到庄里出产队种了一年地,当了一年小学准备班的老师.1981年秋从军参军,到山东日照武警边防支队藏家荒边防派出所服役.先后在派出所与支队机关当过兵士、打字员、公务员等,后来考入武警济南指挥学校,当时叫教诲大队.毕业后回到原部队当了一名司务长,主管伙房饭菜与炊事员工作.再后来因为我常常写点小诗或新闻稿在报刊上发表,就被作为"人才"调到济南武警总队政治部机关做电视宣传工作,再后来调到北京武警军队机关持续从事老行当,直到1995年改行到中共中央国家机关某杂志社工作.
岳南(中)与故乡诸城乡民在田野探墓
吴怀尧:最近,你的新作《陈寅恪与傅斯年》在北京晚报等数十家媒体连载,我看到许多人都在聊它,各方面的评论也是此起彼伏.透过你开启的历史门缝,我们得以领略民国初年蔚为壮观的知识分子群落的运气巨变,请你谈谈这本书的创作初衷.
岳南:我上中学的时候,对中国知识分子这个群体的人与事就比拟感兴趣,那个时候"文革"停止未几,号称"科学的春天"已经降临,报纸刊物上开始宣扬知识分子与他们的生活、幻想、事业、信心与寻求等等,好比像数学家陈景润,"文革"时期径自猫在北京中关村一间小屋里,默默地破译"哥德巴赫料想",
胡玫分开选秀节目组是一种必定,这是知识分子群体中的典范,是我心中的偶像.还有事业加爱情的,如《第二次握手》主人公的生涯与凄美的恋情故事,通过《中国青年报》连载,让我知道了本来没有据说过的人和事.
当然,真正产生要为知识分子写点什么的主意,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事了.跟着政治一直解冻,一批民国时代自由知识分子的身影开端呈现在大众视线并在我面前晃动,当我静下心来较为具体地研究一番时,这批自由知识分了的人格魅力与广博学识,令我深受激动,觉得自己有话要说,不吐不快,这就是后来你所看到和我正在创作着的自由知识分子系列作品创作的初衷.
吴怀尧:在20世纪初叶的学术大家中,梁启超、王国维、胡适、鲁迅、陈寅恪、傅斯年、赵元任、李济、陶希圣、钱穆、顾颉刚、郭沫若hh个个赫赫有名,许多人的成就至今都无人能及,你为什么对著名度并非最大的陈寅恪与傅斯年情有独钟?
陈寅恪:"我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惟、独立精神"
岳南:写作这种事,不能说谁的世俗名气大就写谁,也不能说写大总统就比写小人物更有意思和更受读者欢送.主要还是看作者与所写的传主是否在情感上有所共识.心是有弦的,没有拨动你的心弦,再巨大、主要的人物也激不起你创作的愿望与激动.这一点我想你能理解,比方曹雪芹的《红楼梦》,法国小仲马的《茶花女》、莫伯桑的《羊脂球》等等,他们所写的并不是如许了不起的大人物,应当说大多都是些社会中的小人物,甚至是在世俗社会看来最低层的妓女.但就是这些君子物的命运打动了一代代人,这些作品也在世界文学史上放出了不朽的光辉.
我对陈寅恪与傅斯年两位自在知识分子情有独钟的原因,在于他们的学识特殊是人格魅力,比之前面列举的其余几位更能感动我,更容易令我的心弦为之跳动.或者说,在潜意识里,我认为这两个人更能使我发生一种亲热和暖和的感觉,心灵更容易沟通.就这几个人论,梁启超的色调有点冷,也就是给人凉飕飕的感到;王国维有点软,有的时候你看他处置的那些公事私事,我都替他焦急,真是像鲁迅所说的"诚实得像火腿"一样的人物,对于这种性格的人我不爱好;胡适与鲁迅嘛,此前写的已经够多了,我不乐意再去炒别人的剩饭,或者是在混水里摸鱼;赵元任与李济的专业有点深邃,要说明起来难度大,读者不轻易搞明白,一时还不好动笔;陶希圣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政客,可佩的处所不多;钱穆与顾颉刚学识当然是没得说,但总感到毛病什么,要写一部传记,兴致不大.至于近多少十年在大陆政学两界名声显赫的郭沫若,毕生反复无常的事太多,鲁迅当年对郭沫若等人指斥为"佳人加流氓",或者有个人恩怨,不可认真.前些年,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曾对郭氏也有过一个评价:对自己的为人为学"不自信",所以没有自负,是缺少"自约"精力.关于郭氏其人其事,我研究的未几,弄不明确,也不想弄清楚.在上面列举的人中,我最喜欢的是傅斯年,他的性情和为人处事的方法、方式很称我意,这可能关涉我与傅公同为山东老乡的地舆关系,骨子里都有一点山东盗贼与梁山英雄遗风的关联吧.
吴怀尧:对于傅、陈而言,他们各自的过程都跌荡起伏,可独成专著,你把他们放在一起写的原因是什么?
岳南:傅、陈均出生清代名宦世家,傅斯年是大清开国顺治朝首位状元、武英殿大学士、掌宰相职的傅以渐七世孙;陈寅恪是晚清湖南巡抚陈宝箴之孙,二人都有显赫的家族史,陈寅恪嫡亲表妹、曾国藩的曾外孙女俞大彩是傅斯年的妻子.陈寅恪自13岁起就赴日本留学,后来又赴美国哈佛大学与巴黎、瑞士、德国等欧洲国度高级学府留学,时间长达16年.在中国历史上,著名有姓的留学生,时间达16年的,除了唐代的玄奘,就是陈寅恪了,无出其右者.傅斯年是著名的"五四活动"北京学生游行总指挥,北大毕业后赴欧洲留学,与陈寅恪在德国柏林大学独特渡过了4年时间.
陈寅恪与傅斯年二人学成归国,陈进入清华国学研究院,成为驰名天下的"四大导师"之一;傅斯年出任中山大学文学院院长,开南国一代学术新风.公民党北伐胜利后,傅斯年出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陈寅恪出任史语所历史组主任,这个关系从1928年始,
传奇外传私服,始终坚持到1948年底,长达20年之久.而傅、陈二人对中央研究院史语所这一历史性的聚合,首创了一个举世注视的学术流派,为国内外学术界敬仰.但随着国共干戈相向,大地陆沉,最后的终局是:傅斯年、陈寅恪这对同窗兼共事,外加姻亲关系的旷代蠢才,遥天对望而不能相聚.一个无声地倒毙在台湾会议大厅,一个死于大陆岭南病榻,二人皆天诛地灭.这本书将两人放在一起写,不仅仅是因为两人是同学,是战友,是姻亲,更主要的是因为两人在国学大师群中的"双子星"位置以及他们"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维"的辉煌人格.前者依附自身的研究成果对学术界产生了宏大影响,后者除了个人光辉的学术成就,还留下了轨制性的遗业,在学术界保持着久远弥久的影响力.
易中天无知无畏,钱文忠功力不足
吴怀尧:为了写好《陈寅恪与傅斯年》,你曾奔赴长沙、昆明、重庆、成都、李庄等地调查采访,并耗时4年实现这部著述,作品出版后反应强烈,很快登上深圳商报好书榜,光亮日报荐书榜和新京报的学术图书榜;时年98岁高龄的北师大有名史学家何兹全教学亦撰文盛赞,称你的写作难能宝贵,"此书波及不少史事属首次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地对外表露,弥补了陈、傅两位大师研究范畴的空缺";福建师大文学博士生导师王珂,甚至将这本书列入文学院研究生的必读书,对此反响你是否感到满足?
岳南:几年的辛劳换来这样一个评价和实际后果,我做作是满意的.除了满意,更多的是感谢,感激那些为我的采访与创作提供材料并给予各方面支撑的人.
吴怀尧:大概两年前,金庸先生在广州大学讲学时流露,只管自己未能亲身受业于陈寅恪,但敬佩其学术并尊之为师,自称"私淑弟子".比拟之下,今天的年青一代,能知傅斯年与陈寅恪为何许人也,做过何种事业者,已不是良多了.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民众对傅斯年及他那一代知识分子精英的健忘?当下国人对于历史的温情和文明的关心水平如何?
岳南:原因很多,但主要的仍是1957年反右扩展化之后,特别是"文革"十年,将历史文化命根子切断了,使其失去了传承的泥土和前提,因此年轻一代不晓得二公的知识与事业是畸形的.现在这种状态稍好一点了,但还是感觉不到位.
吴怀尧:在你的这本书出版之前,已有为数不少的民国知识分子个人传记面世,并构成了民国知识分子史热.易中天先生称之为"不该热的热了起来""劝君免谈陈寅恪",理由是"陈寅恪是了不起,惋惜我们学不来",你是否批准他的观点?
岳南:这是大势所趋,也是民心所向,人类过程有波折崎岖,但总体来说是向上求进的,这种现状其实是反应了一种世道人心.至于你说的这个易中天,是不是前一段拿着一个呱哒板儿在央视"百家讲坛"说评书的那位?我不同意他的观点.什么是该热的,什么是不该热的?陈寅恪了不起,学不来,就不该热了?我看三国的曹操,清朝的康熙、乾隆等人物,易中天也学不来,他不是还在那里唾液四溅地不停鼓噪吗?莫非曹操就是一个该热起来的人物,值得他动用国家资源在全国老少眼前不厌其烦地大谈特谈?岂非他宣传的那些弄权窃柄,敛财称兵,妄倡邪说、煽惑众志,卒至颠危宗社的历史人物是现代青年可以学得来的?这个提法除了阐明他的无知,还有一点无畏.无知是可以的,要是无知再加上无畏,这就恐怖了,因为他岂但误己,更会误人.我在这里要含泪劝告这个拿呱哒板平话的易同志,不是别人少谈,而是你要少谈,最好不要谈什么陈寅恪,因为你确切不懂陈寅恪.一谈,很容易让人看作佛头抹粪.
吴怀尧:我留神到,在《陈寅恪与傅斯年》282-283页,针对陈寅恪诗"食蛤那知天下事,看花悉近最高楼"的理解时,你说:"后辈有学人钱文忠者""至于后生小子如钱文忠者";你可以不赞成钱氏的解释,但没有必要用这种尖酸苛刻的口吻评述吧?
岳南:我是从《读书》杂志上看到一个叫钱文忠的人写过一篇小文,验证陈寅恪与蒋介石的关系,说陈寅恪的父亲三立先生在庐山做寿的时候,蒋介石曾提着礼物专门前往拜寿,而陈三破拒收其礼.又说陈寅恪在重庆与蒋介石首次会晤,认为蒋是一只癞蛤蟆,不足成事云云.由于这则小文排在杂志的后半部,而且是在很不起眼的地方,这就证实《读书》杂志的编纂没有把其人其文太当作一回事.我读过此文,又将这段史实考据之后,认为钱姓作者所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蛤蟆之说,最早起源于吴宓).于是我判断这个作者功力不足,可能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学生,或蹲在哪个地方写些报章文章用以打发无聊时间的青年文学喜好者,就作如斯称呼.前一段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据介绍是一个叫钱文忠的青年人,给住在北京三0一病院高等病房一个留着和尚头的老者磕头.这个磕头的青年与《读书》杂志上那个钱姓作者是否一人,视频中没有先容,我不清晰.如果是,我这样称说也没有什么大错.因为看磕头的动作,似乎是小门徒在拜大师傅的样子,对于一个小和尚,你不可能像余秋雨含泪奉劝四川灾区逝世亡的学生家长那篇雄文一样,说是一个佛学大师云云吧.
当然,所谓后生小子,也含有少年老成的意思,是对钱文忠的一种激励.
吴怀尧:在很大程度上,传记作品,特别是写大学者的传记作品带有学术研究的性质,它的作者不仅是作者,更应该是学者,他应该有作家的感触力,更应该有学者的洞察力.在你看来,外界对你的这种关注度,是来自于大众对"揭秘"过程的兴趣,还是对你研究功力的认可?抑或话题本身就具备足够的爆炸性和新闻性?
岳南:我想两者都兼而有之吧.实在所谓"揭秘"也谈不到,只是因为政治因素,使陈、傅二公的生活阅历与事业造诣埋没于历史的风尘之中不为部门人所知,现在靠着一些最新"出土"和披露的资料,我尽了最大尽力还原了陈、傅二公那段历史事实,因而有些人觉得新颖,就当作"揭秘"来对待.这个事情与临潼的兵马俑发现有些相通的地方.事实上,当年的兵马俑从制造到掩埋,是许多一般人都知道的史实.只是一朝湮没,一朝发现,时间的转换就使看到它的人在心理和视角上感到不同.
吴怀尧:人类学家克罗伯曾问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天才成群地来.中国近现代史上,我们也有过一个"天才成群地来"的时代.可是后来,好像弹指一挥间,那些成群而来的天才们又结队而去,只留下了四分五裂的吉光片羽.大师之后再无大师,你觉得问题在哪里呢?这种为难和遗憾如何才干解决?
岳南:天才成群地来的时候,与他们所处的历史阶段、环境、社会风气等亲密相干.就人文科学来说,这批人在少年时就打下了深挚的国学功底,后来又有机会到东洋或西洋学习现代知识,二者犹如两块不同磁石,一旦碰撞,必定产生刺眼的火花和能量.但这批大师这后,社会风尚变了,人们的价值观变了,后起者受世风的影响和条件的限度,既缺乏深沉的国学功底,又很难有机遇到国外深造,潜心苦读,所以就产生了大师之后无大师的遗憾.
真正意义上的科学摸索,是对真、善、美三位一体的追求,就天然科学而言,因为人类性命和智力的局限,以及社会急切需要,使人文与科技的隔膜越来越大,学科分化越来越复杂又越来越精致,新一代学人都把精神集中到各科的分支独进上去了,很难有通才产生.如果说19世纪与20世纪初叶还有通才的话,那么在这之后就只有专家了.就物理学来说,有人称恩里科.费米(编者注:Enrico Fermi,1901m1954,美籍意大利裔物理学家,量子力学与量子场论的创建者,1938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是现代物理学的最后一位通才,这个说法是有些情理的.当然,就中国的情况论,几十年的运动与改革,有成绩的学人被打倒在地,当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已经渐渐老矣,而新一代人又没有好好读过书,别说出大师,就是小师也艰苦了.
前一段时间,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研究员徐钦琦先生曾给过我一个他最新的研究材料,大体是说文学艺术与科技成果的发现与先进,与天气有很大关系,历史上每一次群星灿烂的时期都是一种特殊的气象所致.文中他举了若干事例加以证明,如希腊文化的奠定、罗马的崛起,以及著名的文艺振兴等等.我认为他的研究有必定的道理,但气候的原因只能代表一个方面,远不能包括所有因素.重要的因素依然是人的意识和精神状况,不是环境与气候.
纪实文学不同于凭幻想象
吴怀尧:十九世纪末,德国哲学家威廉.尼采喊出"上帝死了!",这个从他嘴里吼出的警句引起近一个世纪以来欧洲知识分子的沉思,你希望"大师之后再无大师"的观点起到相似的效果吗?
岳南:有一天我在院子里碰到了一个传布天主教的人正在向作家钟亦非传授教义,钟亦非对他说:"尼采不是说上帝已经死了吗?"传教者把嘴一撇,颇不认为然隧道:"你说错了,是尼采死了."我说的"大师之后无大师",不是预言,更不是像尼采一样的宣判,而是一种感慨,这个感叹暗含一种盼望和等待,就是愿望在人类文明进程中仍有大师涌现,这个大师是大众的一分子,他与芸芸众生共同努力,使人类走向更加民主、自由、光明的大道.
吴怀尧: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知识分子?自五四运动以降,谁有资历被誉为大师?你认为他们对今天的文化人有哪些启发和值得鉴戒的地方?
岳南:依照个别的解释,知识分子是指拥有较高文化程度,从事脑力劳动的人,如科学工作者、记者、老师、医生、工程师等.但我心目中的知识分子定义有所不同,除了有较高文化水平外,还须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且为人类文明提高所思、所虑、所做贡献的一个特别群体.关于谁有资格称大师,前面列举的那几位都是有资格的,当然这只是人文方面.但不论以什么尺度来划分,陈寅恪与傅斯年都是应该进入此列的,他们给后人留下的启示,首先是才干、学问方面的,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人格气力,也就是前边说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之人格风范.试想一下,如果中国大陆十年"文革"期间,没有陈寅恪等位数很少的知识分子以生命为代价在苦苦保持与支撑,而全体像北大的冯友兰、周一良传授一样随风而倒,去当什么为四人帮效率的"梁效",那就证明一个民族的自信念与文化大厦全部塌陷了,知识分子群体的人格力量与精神意志也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恰是由于陈寅恪等极少数自由知识分子所显示的傲然风骨与精神意志,才令众人看到一个民族的希望之光,并由此得出,只有这一火种存在,任何强权与暴力都只能呈凶一时,最后必将被这一火种引燃的文化良知与道义之火肝脑涂地.傅斯年随国民党去了台湾,且早早地死掉了,大陆上产生的"文革"他没有看到.陈寅恪不但看到了,且是感同身受了,但陈寅恪却充任了人类文明史上最惨烈的"文革"浩劫中那一颗蛰伏的火种和支持民族文化的基石与奋起的能源.在人们心目中,当然包含我自己在内,陈寅恪作为"火种"的价值和意义已远远超越了他的学问以及在学术事业上所做出的贡献,他成了"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一个符号和丰碑,他的良知和勇气,使冰凉残酷的铁幕终于露出了一丝缝隙,使后代人类在为那场浩劫感到哀伤与羞辱的同时,多少感到了一丝欣慰.要探讨陈氏心坎的道德力为何如此强悍比较难题,不是片言只语能说得清楚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陈寅恪前半生没有受到优良的中国传统文化与进步的西洋文化陶冶与浸淫,在他病卧岭南之后的一系列残暴政治枷锁与人道的戕害中,面对奸臣当道,苍蝇一样的趋势谄谀者满院子乱飞的险恶环境,很难假想他还能成为一颗不灭的"火种".
吴怀尧:你被好事的评论家誉为"中国举证文学第一人",起因是你的作品始终树立在过细入微的采访和对档案材料的普遍研究之上,其中蕴含大批令人叹为观止的细节与文献,有着令人炫目标描写,揭示了很多鲜为人知的史实;当然,也有人指出,像你这样的纪实文学作家,作品并非完整原创,只是在拼凑和叠加史料罢了,对于此类观点,你怎么看?
岳南:70年前,傅斯年在组建中心研究院史语所的时候,就提出过这样的口号:"我们要迷信的东方学之正统在中国.""史学就是史料学.""把些传统的或自造的l仁义礼智r和其他主观,同历史学和语言学混在一起的人,相对不是咱们的同道!"
尽管傅氏提出的这个史学就是史料学的观点曾受到不少人的质疑和批驳,但若惊魂未定地思考一下,还是存在重粗心义的.
在傅斯年与史语所那一代学者的身上与学术成果中,我们可以看到"普鲁士学派"的影子、兰克学派的影响,也可以看到实证主义史学的痕迹.史学如此,纪实文学很大一局部就是史学,延长一下就是傅斯年所说的"史料学".因而在史料收集高低工夫,是纪实文学作家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环,这个进程将直接影响到作品的成色.史料收集后,当然是要进行拼接融会,就像一个木匠把木头弄来整过一番手续,做成一个柜子或箱子一样,用文学语言的胶水把它们贴合成一部成型的作品.
换句话说,什么样的纪实文学才算完全原创?如何去写才称得上是完全原创?比如写傅斯年这个人物,他于1948年底,把全部史语所简直完全地拖到了台湾mm这是当时中央研究院十三个研究所中,独一一个追随溃退的国民党到台湾孤岛的纯学术研究机构.赴台后的傅斯年出任台湾大学校长,两年后死在任上.我在《陈寅恪与傅斯年》一书中,只能如实地交待傅公的这段生活,也就是从他告别大陆到死在台大医院那一天的典型、有普世意义的事件.对于这段生活,我无奈进行"完全原创",更不能以小说的笔法进行创作.
曾以《罗马史》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蒙森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历史学说到底只不外是实际事件的清楚常识,它一方面发明跟测验可取得的证据,另一方面根据对造成事件起重要作用的人和当时环境的懂得把这些证据编写成叙事文".蒙森是受兰克学派影响很深的学者,他这番话我是同意的.
我所创作的纪实文学与别人之不同就在于不是凭空想象的"原创",而是通过当时的人所见所闻与回想,将这些材料原底本本地排列出来,一个消失的历史场景就恢复了,死去的人物也由此而鲜活活泼起来,任何现代与时俱进的凭空想象与"创作",与这些发黄的材料比起来都是缺乏血肉与生命力的.因而,对于缺乏"完全原创"这一条倡议或说批评,我到现在还没有认识到它的好处并不筹备接受.
用终生时光修筑文化城墙
吴怀尧:近来风行于大巷冷巷的奥运歌曲《北京,欢迎你》中有一句歌词是"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是否泄漏下你在文学创作方面的梦想与雄心?
岳南:对于这一类的歌,我不太留心,若说有幻想就了不起,我没有感觉到也没有看到.我在文学创作方面的事,谈不到什么妄想和雄心,古人有"立德、立功、立言"乃男子汉的三大理想或追求.我现在的写作,属于"立言"的一类.既然如此,就要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把这个"言"立得正、立得直,立得真一些,为这个世界留下一些别人没有发掘过的历史史实和本相,用一生来发掘湮没的材料,修筑一个新的文化长城,做文坛的秦始皇帝.因而,每一份资料、每一个朝代的史事在我笔下都是一块砖石.如果这些都不能实现,至少做到在良心上能过得去,不要给别人添堵或出售文化知己,弄出一些 "含泪劝告"或 "纵做鬼,也幸福",并且还"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共欢呼"等等鬼怨人怒的"雄文"来,在文化长城上抹粪.
吴怀尧:2007年8月22日,你开通个人博客,一年时间,有500万人拜访了你的网络空间,你对网络这种新媒介怎么看?你认为网络会带给文学什么样的影响?
岳南:网络是个新惹事物,以前对它意识不足,自从开明博客后,觉得网络的力气很强盛,彼此间交换起来更快捷更方便了,许多信息采集起来也便利得多,
新开传奇sf,有些资料能够不必到藏书楼就可以查到,这对增添知识面,进步创作效力是很有利的.假如没有网络,要写一本书确定付出比当初大得多的时光与力量,这是网络时代给创作者带来的利益.当然,就我在网上看到的文章,特别是博客文章,大多都是浮浅的八卦文章,有的跟"文革"的大字报差不多,看上去满城风雨的顺风飘扬,很有气概,但看过也就看过了,像风沙擦过脸颊,基础上留不下什么印象.
吴怀尧:此前有媒体报道,年近七旬的南京建造学家陈景元为查证兵马俑的实在来历,单独考察研讨30余年,以为兵马俑的主人基本不是秦始皇,而应该是秦始皇的先人秦宣太后的陪葬品.你也出过对于秦始皇陵的专著,对陈景元的观点,你作何评估?
秦始皇帝地宫葬式想像图
岳南:我与陈先生是友人,时常通邮件交流这方面的见解.对他提出的观点大多数不赞成.我觉得陈先生的研究,"设想、猜想"的成分居多,理由并不能完全令人佩服,目前还只是停留在"猜忌"的档次上.
这个世界上,有些货色是可以猜忌并颠覆重来的,有些却不能,我自己还是更信任司马迁的《史记》与古代原野考古结果.也就是现在史学界提出的要从"疑古"转到"释古"上来.
陈先生后来又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认为上世纪70年代在骊山脚下秦始皇陵园出土的两组铜车马,也不是为秦始皇帝陪葬的.继尔又说骊山秦始皇帝陵安葬的只是他本人的衣冠,真正的秦始皇帝尸体被埋在了河北井径邻近的大山中.他列举的主要理由是,秦始皇帝出巡途中在河北刑台的沙丘死掉了,按常理,秦始天子的灵柩,应当向南,取道洛阳,经崤函旧道,直接返回咸阳.可是,这条四百八十里长的途径,十分的狭小,"车不同轨,马不并辔",地上车辙宽度只有106厘米,根本不能通行四马驾驭的、车轮轮距为2...